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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之狰狞|外卖员的午夜狂奔

风流猪狗2018-07-08 07:53:55

这是我给《悦食》写的一篇小说,幻想了一个末代厨子逃离乡村,投奔互联网又被互联网吞噬的故事。

没想到那就试《悦食》最后一期纸质刊物了。

时代真的在被互联网吞噬,一个新的巨兽露出了狰狞面貌,可是我们只能如此。





2023年的第一场雪还没下,天灰灰的,不过很快被天气公司PS成了巨大的蓝色,看着那些蓝色,赵鑫有些颤抖。

今天是他们宇宙外卖北京朝阳C区人力外卖员和B区机械管道外卖系统统计运量的一天,如果管道外卖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均超越了人力外卖,那么他们C区的人力外卖员就需要规模性遣送回乡,别的城市已经有了这样的例子,这些昔日里收入不错的外卖英雄,将作为被公司淘汰下来的边角废料,扔回到乡下,一名不文,就像当初他们离开家乡一样。

家乡是回不去的。很多外卖员的老家,早就被定性为非互联网区了。

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互联网区和非互联网区。简称H区和F区,F区,非互联网区的代称,是在互联网经过精密的算法后抛弃的区域,这些区域一般地处边远,山路崎岖或者海天漫漫,过去还有淘宝什么的渗入,但是经过某家巨头带头推广算法后,这些地广人稀的区域被划为不适合互联网进入的区域,已经彻底断绝了网络——因为增加不了互联网财富,总体上投入不及产出,所以巨头们直接做了原则修订,F区的网络自然死亡,而慢慢被H区的人遗忘。

公平原则被视为十九世纪开始流行,而现在已经极度老土陈旧的法则。

没有人拿这个原则出来说事。

如果不是老婆赌博,赵鑫觉得自己肯定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哪般?其实也没有那么惨,老家人前些年说起他来,都羡慕他在北京的收入,光是每天骑在摩托在街上送吃的,就拿老家人一辈子才能挣到的钱,简直是上辈子的福报——福报这个词语,经过中产阶级若干年不间断的使用推广后,终于普及到了他的老家,贵州的一个山清水秀的县城里。

中产阶级吃到一顿好饭,就会彼此软语到,真有福报,似乎非如此不能说出这段饭的好处。县城人还没这么乱用,他们只觉得赚大钱,盖楼房,娶了19岁的美人儿,才能叫福报。

山青水秀的县城里的人们不觉得自己就有福报。他们从不觉得自己生活好,他们老是羡慕那些在外面混的,不管牛鬼蛇神都羡慕,县城太小,实在发展不了外卖产业,从东街到西街,自己跑也就五分钟的路,实在没有外卖巨头在这里开疆拓土。

缺少互联网巨头的进入,小县城逐渐被遗忘,成了“化外之地“——听起来好听,其实是被抛弃了,这里的人们只是被时代扔在后面的人。

曾有人建议成立保护区,那是H|F区块模式尚未出现的时候,不过已经有迹象了,让县城居民展现不用网络的原生态生活——其实也就是默默生老病死,圈块地,供都市的高级阶层来参观,可是因为规划太像动物园,被否定了。

但是因为人口少,路途不便,所以一直有巨头想把这里列为F区,彻底抛荒;又因为这里有些土特产,在全国有一定知名度,所以淘宝系统还没撤离,老家现在处于H和F的交互地带,尚未彻底被抛弃。

若干年前,赵鑫这种早年跑到北京加入到所谓互联网行业的人,就成了福报大的人,他从底层干起,慢慢成为巨头外卖负责北京C区的副总干事,让人说不清楚的头衔,代表着他职业的高尚——外卖员在前几年,还没有被机器取代的时候,是个高收入的职业。

再往几年前数的时候,赵鑫还是老家一家善于做野味的酒楼的副厨师长,收入不错,工作也是好的,时不时可以在县城各个老大聚会的场合,冲进去送个加菜,求人办个琐事。

县城里的野猪多,赵鑫处理野猪肉有绝活,能发挥香味儿,但是去掉野猪的腥臊之气,他善于用豆豉,鱼腥草,香茅,糍粑辣椒,花溪辣椒,木姜子油各种调料来“调和鼎鼎”,不是小厨子的绝活,而是大厨师的风范,但凡在这家请客,没有此菜,基本算不能成席。

有这种手艺,他是个体面的人,白胖高大,走在路上,有人敬烟。

赵鑫在这里辛辛苦苦,身为幼儿园教师的老婆可没那么忙碌,老婆刚娶回来的时候,白皙娇小,像一朵早晨开的牵牛花,可是迅速萎谢了,皮肤一天天黯淡,别的却都鲜艳浓郁起来,眉毛浓浓地画起来,身上的淘宝爆款也是花红柳绿,优点是没有男女之私情,她性冷淡,但是对打牌狂热,最后事情暴露的时候,赵鑫知道了老婆不仅在现实中的牌桌输钱,也在网上欠下了巨款,那个数目,是他一年工资的二十倍。

老婆还是浓烈地装扮着自己,事不关己的样子,哪怕家里坐着五六个追赌债的人,镇定自若在那里刷手机,各种赌博网站已经完全被封杀了,她就看电视剧取乐,像是一个完全是已经修炼成精的人形生物,这妖无色无味,只是一种灰色的固体物质,不吃不喝能呆上36小时。

追赌债的在他们家做了一堆,打牌,自己用铁锅炒鸡蛋饭吃,那是他们家唯一的食物,赵鑫在旁边看着,一群暗黑消瘦的小混混炒鸡蛋饭,就连鸡蛋都炒成碎末,不由特别生气,觉得糟蹋了食物。

家具都被拉走了,就剩了几个没人要的破沙发,当年买的时候是暗红的丝绒料,现在红一块黑一块,像一碗打翻的火锅油汤,看着特别没有食欲。

他就是他们家的主心骨,自己的父母兄弟不和他发生金钱来往,老婆的父母亲说嫁给他就是他的人,一分钱不会替他们还赌债,所以完全无计可施,他最后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逃到北京来。



想着自己一身好手艺,什么厨师的活拿不下来,不想北京贵州菜馆不少,可是厨师拉帮结派,有酸汤鱼帮,有丝娃娃帮,还有各种糟辣椒炒鸡蛋,酸汤煮猪蹄,包括肠旺面等小团伙,看赵鑫的手艺,大家都沉默不语,表面拒绝他的理由是说他是野路子,说那个手艺是山野风格,城里人吃不惯,实际上未免有点嫉妒,觉得他一身绝活,能够把个肥猪肉都弄得鲜腴可口。

万般无奈,赵鑫病急乱投医,开始找了了快递的工作,那家快递公司之所以能做下去,全靠老板低价倾销,最便宜的价格在县城有吸引力,所以很多淘宝小贩会选那家,可是对业务丝毫不用心,赵鑫送东西,结果三天两头和客户厮打,要么是瓶子碎了,要么是东西丢了,一点不省心,高大体面的赵先生不能道歉,也受不了那些杂碎气,转行做了外卖员,正好赶上外卖起家的年份,一下子就升了级,日子顺利地像菜籽油放多了的贵州小炒肉,又香又浓又顺滑,就着火热的白酒,一下子进到肚子里。

回忆起那几年的日子,赵鑫都是流动的画面,他走进兰州拉面店,一拿就是八碗,依次码好,纹丝不撒,转身走进旁边的办公楼,一间间敲开门,您好,您的拉面,这是加了多的香菜的,这是没加的——这纯粹是他的口头赠送的服务,因为快递出来的饭菜,是所有餐馆里最不受重视的那种,小餐馆保留了顽固的习俗,先做后堂吃的,再对付外卖。其实所谓多加也是没有加,胡乱应付而已;不加香菜还是他看了单据提醒,看甘肃的凶悍俊俏的拉面师傅一面愤愤骂着,一面把筷子伸进去掏走香菜,他心里不忍,所以口头安抚这些关在办公楼的小白领。

不过心里也骂着傻逼们,五分钟的路不肯走,让我白捡了四十块。这种生意的大好,让赵鑫完全不明所以,小县城的人爱走路,爱出门,每天傍晚,县城的河边,都是各种穿着淘宝爆款的女人们的世界,她们躁动着,或者扎堆跳舞,或者只是站在桥上玩手机,散发着淡淡的廉价的香水气息,成为一种安静而廉价的明信片。

很少有人终日关在家里,不肯出门的。其实就是因为小,害怕窒息在那种小里。

北京城里的人完全不一样,很多人家,终日靠外卖养活,他经常去送的一家,每次都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穿着花衣的女人开门,永远不会全开,露门缝里的脸,偶尔有胸,有时候有腿有屁股,门框就是她的舞台上的帷幕,她则像一个舞台里探头出来看看开始没开始的小演员,好看,但是有蠢相,这女人吃的热烈而花样百出,每天不重样,比如堆满了土豆和辣椒,还有一看就是菜场买的便宜冻鸡肉冒充土鸡的白不啦叽的鸡肉块的大盘鸡,盖满酸豆角的湖南米粉,机器包出来的老北京饺子,拿鸭肉冒充羊肉串的东北大串,水哒哒的炸鸡,酸臭的桂林米粉,有点发臭全靠辣椒掩盖味道的炒花甲,似是而非的武汉干面,全是味道掩盖不新鲜的味觉的辣卤小海鲜,她们家能送范围内的各种垃圾食物她都叫了个遍,而且垃圾袋子也不送走,就往门口一堆,有时候晚上送餐,中午的还在,可见楼道的保洁员有多么恨她。倒是赵鑫看不下眼,帮她拿走了几次。她一点也不关心,照旧一天两顿叫着,有时候深夜两点,还伸出一只丰满白亮的胳膊,像黑夜舞台上脱衣舞娘的亮相。

也有人家只叫高档的外卖,有个总是一个十二三岁孩子应门的家庭,永远叫附近一条街上最豪华的那家餐厅的四菜一汤,历来如此,从不例外,这种高级餐厅,不让外卖员走进去,给他们特设了休息区,赵鑫漫不经心地等在餐厅外面的时候,就开始猜他们家今天叫什么。

颠颠分量,透过包装,他能看到鱼的白眼,浓稠的汤渗透出了盒子,流在袋子里,似乎是鸡汤黑木耳,外加铁打不动的秋葵,赵鑫不明白,这么简单的菜,怎么就不能自己做?需要叫外卖?他看过外卖单据,不便宜,这家孩子这么大,那么家长应该是个成熟的中年人了吧,白灼秋葵这种菜也要叫?他理解不了。

作为一名味觉灵敏的前大厨,他最恨的是那种没有实体店面的送餐中心,只有几个中年的,肮脏的,面目模糊的人在出租房里忙碌着,他们生产网红盖饭,比如十七只小龙虾盖饭,没有店面,根本不管卫生,忙碌地把一只只死掉的虾剥去壳,做成浓重的香辣味道,扔在油锅里,很多高级楼盘的整容脸爱点这种东西,因为名字好听。

赵鑫开始不懂什么叫整容脸,后来看到一个楼盘里,好几个客户都长的一样,慢慢也就明白这种尖脸窄额大眼睛的容貌实际走批量生产。

赵鑫在门口揣测着这些人家家里究竟什么样子,没人请他登堂入室。

他不在乎,这些永远叫着外卖的人家,使得他的业绩蒸蒸日上,公司的外卖英雄榜单上,他的业绩常常是最好的,他很快升了街区的头目,然后是某片区的头目,最后是某大片区的统筹者,计算,安排,分工,处理矛盾,最大的风浪也就是外卖员把顾客的汤撒了一半要不要赔偿之类的事件,但是月薪高到了老家的二十倍,足够偿还老婆当年欠下的赌债,但是他一点抖不想偿还,那个神秘而飘忽不定的灰色的固态体,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联系了。

老家在和H|F的边缘地带,不是个值得炫耀的事情。

他们也不知道,赵鑫实际上也随时会被遣送回老家,因为机器人外卖已经占领了城市66%的区域了。



赵鑫有些颤抖。

本以为生活在互联网区,也就是H区的人们都会幸福,就像花儿一样,可是某一天,一切都变了,机器人逐渐出现在H区,又干净又不出差错,自从第一天发明起,就被爱尝试新事物的市民们爱上了。

机器人送餐开始也闹过笑话,比如辨别系统失灵,分不出楼盘号码,弄错了楼层,再比如把顾客的餐放在门口,三次敲门后没有开门,就主动离开,导致顾客投诉的,但是在巨头看来,这都是极小的事情,他们很快改进了送餐系统,而且改进是彻底的。

快递巨头们逐渐联合,与地产商谈判,新的大楼外面都有密密麻麻的管道,直接进入各家门户,这些管道统统埋进地下,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分类机动库,由一台智能机器分类,分好类后,这个非人形的智能机器再把东西交给每幢楼宇配置的俊男或者美女机器送货员,至于男女的外形,由大楼里的居民投票选择,中产社区一般选择纯朴的大妈送货员,因为发生活客户与风骚型送货机器人发生暧昧动作的事情。

只有年轻街区,还在欢迎风骚型机器送货员,公司根据各个社区的需要,配备了半裸上身壮汉型,护士小姐姐型,仿古美人林志玲型各种类别,赵鑫碰到过最后一位,嗓音和林志玲一样,胸比林还大,酥软地说,sorry 哦,我是你的小姐姐,开门。

中性,看不出性别的机器人,头发短短的,但是也有胸部,供应特殊的客户需要。

楼宇下面的分类机动库,直接通到各种餐厅,各种物流中心,赵鑫不记得哪一年开始,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开始有灰突突的机械送货车,就是无人驾驶的送货车,那个出来的时候,他们的工作还不太受威胁,因为无人送货车缺乏智能,只会按照既定道路,把东西送到各个标准化的楼盘。

赵鑫他们还嘲弄这些车,小路上,包括一些老楼,都是必须依靠人力,他们觉得自己特别被需要,公司也依旧大举张贴外卖英雄榜,上面前几名,始终都是人类。

地下管道直接进入餐厅,物流中心之后,街上的送货车陡然少了,而随着陈旧片区的规模型改造,(人类越来越愿意住在管道包围的房子里,因为这样最方便),终于有一天,前面的若干名,不再是人类,而是某街道A管道,某楼盘C型送货员。

有人类送货员因为嫉妒,蓄意损坏了一位护士型的送餐员,他以为送餐员的位置在楼内,选择了一个特殊的隐蔽角落。往美护士型的送餐员身上插入电线,孩子气的行为,以为不会被漫天的摄像头看到,没想到,送餐员特质的皮肤记忆了每一次受到的伤害,公司严格处理了这名人类,押送他回到了F区,没有任何互联网的沙漠地带,禁止他再进入到H区,事实上,他的名字上了黑名单之后,也没有任何公司雇佣他了。

这个行为被放大了。很多人觉得这就是愚昧。人类开始表态,大算法决定,这种破坏机器外卖员的行为,属于人类愚昧准则之三百六十七条。

赵鑫开始也这么觉得。

想想不是,他自己大概也愿意着么做。

他蹲在自己小小的办公角落,拿自己以往的经验来分析怎么战胜机器型外卖员,想来想去,都很荒谬。他能一次送八碗牛肉拉面,可是前不久公司展示过新产品,一个壮汉型的机器外卖员,可以稳定地端着十六盒拉面上楼。

公司呼吁的淘汰落后的生产方式不是一天两天,只有少数部门为他们说话,慢慢地,这种声音没有了,因为谁说代表着谁落伍。

也有高管动员人类外卖员都打扮起来,穿西装,彬彬有礼送外卖,并且对着开门接东西的顾客弯下九十度的摇,说真诚是机器永远做不到的。当然,这个动议没执行就废弃了。

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糊里糊涂想往事——到底哪一年开始,机器人外卖员开始被推广的?想起来是在2017年的时候,那时候,一个突发新闻突然在网络上爆炸,有些外卖员行为低劣,在路上偷吃客户的备餐,而且不止一个,被公布到网络上的外卖员,有的喝汤,有的偷几口饭吃,有的则拎出盒子里的鸡腿吃——啃一口,再扔回去,殊不知,漫天盖地的摄像头都拍了下来。

确实很难看。

赵鑫那时候百思不得其解,以他的所见所闻,外卖送给他,他都不要,他宁愿回到自己的小宿舍里,用浓浓的菜油,爆一点红辣椒,然后和脆稍,蒜苗,豆豉混合,自己做碗面吃。

他看了那么多家餐馆,没有一家,觉得能超过自己的手艺的,他从不偷吃,也为那些偷吃的同伙感到丢人。

就因为这种事情越来越多,2018年的时候,慢慢发酵成了一种呼声,用机器取代这些底层劳动,让清洁、无污染、洁净的外卖占领主流街区,类似的口号越来越多,有些公司开始研发机器人当外卖员——一旦一家开始,南美洲森林里一只蝴蝶的翅膀开始颤抖,整个大平洋的飓风就会形成。

他想了想,怎么会有那么堕落的同行呢?百思不得其解,他浓浓地吐了口唾沫,想象面前,是一个需要他送出来的餐,都是这些吃外卖的家伙,造就了他,又毁灭了他。

他恨他们。他恨他们吃难吃的外卖,他恨他们的懒惰,恨空旷的大街,恨街道上灰扑扑的无人外卖车,恨那些盘踞在楼盘上的输送管道。他恨这个时代。

如果不是他们,哪里会有今天的局面?他恨他们,他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那个已经逐渐被抛荒的区域——一个荒漠化的,贫困的地方,生活在那里的人越来越少,能逃的都逃出来了,只有若干留下来的老弱病残们,越来越像他早已经遗忘的妻子,飘忽不定的,无知无觉的灰色的固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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